半夏小說

暗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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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港城都知道,岺清伊對沈言疏的愛,是一場不死不休的絕對占有。

兩年前,沈言疏突發意外大病一場,醒來後忘光了過去。對他而言,岺清伊,或者這場聯姻,幕後不過是旁人替他按圖索骥安排好的一項完美工程。

在以前,他對岺清伊從來沒有過任何激情,他的生活嚴絲合縫,既然在黎念回港之前,他從未對任何女性心動過,那他對岺清伊的主動與親近向來是不抗拒的。反正一切都挑不出錯處,他索性就順着衆人的意願,接受旁人的擺擺布。

岺清伊不在乎他眼底有沒有溫度,她要的就是沈言疏這個人,哪怕得不到他的心,她也絕不容許任何人染指一分。

岺清伊的視線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,最後震驚地落在了辦公桌前的黎念身上。那張向來無懈可擊的淑女面孔在剎那間險些開裂,連聲音都變了調:“你……!”

“霍氏新項目的特邀攝影師,黎念。”沈言疏一邊優雅地摘下藍牙耳機,一邊淡淡地開口。

他的聲音聽不出半點波瀾,唯獨垂在身側的左手,指尖還殘留着剛才擦過黎念指背的微溫,正不自覺地微微收緊。

岺清伊怎會不記得黎念。

兩年前在紅磡,就是這個落魄、卑微卻一身反骨的女人,生生分走了沈言疏所有的魂魄。

她原以為兩年的時間、加上沈言疏徹底清洗過的記憶,足以讓這個女人永遠消失在他們的世界裏。

可她萬萬沒有想到,黎念不僅回來了,還搖身一變,成了連霍氏董事局都要奉為座上賓的國際新貴。

巨大的危機感化作病态的占有欲,在岺清伊胸口瘋狂撕咬。她極快地壓下眼底的震動,重新勾起一抹完美的名媛微笑,眼神裏卻帶着居高臨下的排他性與狠辣:

“黎小姐,嗯幸會。既然是霍氏重金請來的人,想必專業過人。不過,中環的辦公室向來注重隐私,有些不相乾的人和過去,最好還是留在舊地盤裏爛掉,黎小姐覺得呢?”

這番話綿裏藏針,字字句句都在警告黎念不要妄圖勾起沈言疏的記憶。

黎念看着岺清伊那張寫滿了強烈占有欲與驚惶的面孔,不怒反笑。她優雅地往後退了一步,随手收起相片,那副不屑與其計較的淡漠與通透,反而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無聲嘲弄:

“沈小姐放心,我的鏡頭,只對有靈魂的皮膚感興趣。至于那些按圖索骥的規訓,還有那些自欺欺人的過去……”

黎念意味深長地看了神色木然的沈言疏一眼,眼角那顆淚痣泛着涼薄的光,“我向來不屑一顧。沈先生,明天暗房見。失陪。”

辦公室內重新陷落于死寂。

岺清伊死死纏着沈言疏的左臂,仰起的面孔上,眼底驟然燃起一抹近乎病态的瘋狂。她盯着那道緊閉的橡木門,聲音黏膩而冰冷:

“言疏,我不喜歡那個女人的眼神。那麽野,像要從我手裏搶東西。以後別讓她進這間辦公室了,好不好?”

沈言疏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。他任由岺清伊緊貼着自己,感受着那份令人窒息的依附,可他的目光,卻早已穿透玻璃,死死鎖住了中環大廈腳下、正隐入喧嚣人群的那抹銀色背影。

他那嚴密構築了三十年、從未行差踏錯的人生,第一次對着一個規訓之外的靈魂,産生了近乎滅頂的、無法自拔的悸動與渴望。

沈言疏的視線還停留在玻璃窗外,直到那抹銀色徹底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角,他那密不透風的眼底才終于泛起一絲自嘲的漣漪。

岺清伊沒有得到回應,纏繞在他手臂上的指甲陷得更深,幾乎要隔着西裝布料掐進肉裏。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,他的順從往往不是因為妥協,而是因為不在乎。可剛剛那一瞬間,他身體的僵硬和視線的游離,讓她的直覺拉響了瘋了一般的警報。

“言疏,你在看什麽?!”她聲線驟然拔高,尖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作勢就要順着他的目光朝窗外望去。

沈言疏沒有避開,反而微微側身,用一種近乎冷漠的溫柔,順手扣住了岺清伊的下巴,強行将她的視線拉回到自己臉上。

“沒什麽,一點日常噪音。”他聲音低沉,聲線裏聽不出任何波瀾,還是那副運籌帷幄、挑不出半點瑕疵的完美未婚夫模樣,“有這心思,不再想想下周商談的細節嗎?”

岺清伊死死盯着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,試圖從中抓出一絲慌亂。可沒有,裏面除了倒映着她自己那張因為嫉妒而略顯猙獰的面孔,什麽都沒有。

她緊繃的肩膀松懈下來,可心底那股被毒蛇啃噬般的危機感卻怎麽也揮之不去。她順從地将臉貼在男人的胸口,聽着他沉穩、規律、如同精密儀器般從不亂調的心跳,貪婪地閉上眼,發狠似地呢喃:

“細節有什麽好想的……我只要三個月後,你完完整整地娶我進門。言疏,我要你眼裏、心裏,連一粒屬于別人的灰塵都容不下。”

沈言疏擡起右手,在物理上她的後背安撫似地拍了拍,動作優雅而機械。

然而,在岺清伊看不見的高度,他的目光再度落向了空曠的窗外。

心跳确實沒變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血管的最深處,那股由那個“銀色背影”點燃的、名為背叛與渴望的岩漿,正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勢頭,開始瘋狂灼燒他三十年來引以為傲的理智與克制。

他心裏的牆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
而他,竟然開始期待它的塌方。

灣仔星街一棟鬧中取靜的低密度建築裏,黎念的工作室藏在頂層的複式空間內。

空氣中浮動着高級檀木香熏與微苦的現磨咖啡豆氣味,冷調的微水泥地面一塵不染,與中環那些恒溫二十二度、鋪滿進口羊毛地毯的甲級寫字樓相比,少了一分刻板的商務感,卻多了頂奢藝術品收藏室獨有的內斂與矜貴。

作為如今在國際上炙手可熱的首席視覺藝術家,她的工作室陳設極簡而考究。

落地窗外是港島錯落有致的城市天際線,室內則錯落擺放着幾件在歐洲拍賣行敲下的中古家具,冷硬的鋼結構線條與大面積的純黑背景牆将整個空間的私密性拉滿。

黎念脫下那件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光澤的銀色真絲風衣,随手挂在包豪斯風格的衣架上,只剩下一件黑色的吊帶背心。

工作室最深處的專業手工沖印室正亮着微弱的紅色安全燈。在這個數碼時代,她依然保留着純手工放大照片的習慣,那是她作品千金難求的标志之一。

紅光打在她裸露的精致鎖骨與單薄的肩膀上,将她眼角那顆淚痣襯得愈發妖冶。

“咔噠。”

身後的靜音感應門傳來一聲輕響。

黎念沒有回頭,修長纖細的手指拿着特制的長鑷,熟練地夾起一張在顯影液中逐漸浮現輪廓的純手工相片。在紅色的藥水裏,那張臉的線條開始變得淩厲、清晰——那是沈言疏在辦公室內摘下藍牙耳機那一瞬間的定格。

“沈總監,居然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個鐘。”

黎念自顧自地将照片挂在無酸風乾線上,聲音在逼仄而絕對安靜的暗房裏顯得格外空靈。

沈言疏站在門邊。

他沒有脫西裝,筆挺的黑色高定三件套在這間充斥着紅光與化學藥水味的空間裏,顯得突兀而荒誕。他的目光在觸及到繩索上那排屬于自己的照片時,微微凝滞。

那些照片裏的他,沒有一張是看鏡頭的。有他冷漠注視着報表的側臉,有他站在落地窗前如同雕塑的背影,更有剛才在藥水裏浮現出來的、那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、對眼前的女人的凝視。

“你拍我。”沈言疏淡淡地開口,聲線一如既往地沒有起伏,可步子卻緩緩朝她逼近。

“霍氏要的是‘有溫度的建築與人’。”黎念轉過身,整個人靠在黑色的不鏽鋼實驗臺邊緣,微微仰頭迎上他的視線,

“沈總監作為這個項目名義上的總舵手,不覺得自己的生活太像一具沒有溫度的空殼了嗎?我只是在按圖索骥,尋找你身上僅存的一點‘靈魂’。”

聽到“按圖索骥”四個字,沈言疏的瞳孔驟然縮了縮。

兩年前突發大病醒來後,所有人都告訴他,他是沈氏的繼承人,他應該娶岺清伊,他的人生軌跡早被無數張圖紙和規訓設計得完美無瑕。

可是,在這個狹窄、被紅色光暈籠罩的私密空間裏,聞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夾雜着煙草與廣藿香的香水味,他腦海中那些嚴絲合縫的邏輯突然開始瘋狂拉扯。

“黎小姐似乎很了解我以前的事。”沈言疏停在她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,高大的身軀帶下一片壓迫感極強的陰影。

兩人的距離太近了。

近到黎念能看清他黑眸中倒映着的紅光,像是一團壓抑到了極致、随時會把理智燃成灰燼的死火山。

“不,我不了解現在的沈先生。”黎念勾唇,笑意不達眼底。她突然伸出那只還沾着冰冷顯影液的手指,毫無預兆地抵在了沈言疏平整的襯衫領口上。

冰冷的液體瞬間滲透了昂貴的埃及棉,激得沈言疏自律了三十年的肌肉一陣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
“現在的你,只是岺清伊的完美未婚夫,是一臺按部就班的機器。”

黎念的手指緩緩往上滑,擦過他滾動的喉結,最後停在他那刀削般的下颚線上,指尖的涼意激得他眼底黑潮翻湧。

“但兩年前的沈言疏——”

黎念踮起腳尖,湊到他耳邊。她吐氣如蘭,溫熱的呼吸拂過他冰冷的耳廓,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:

“他是個為了跟我去漏水的鐵皮屋生活,不惜跟整個董事局拍桌子的瘋子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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